李园园在拍摄短视频。
李园园的直播间和别人的有些不一样，背景简陋、几乎没什么布景，地点就设在她打包海鲜的货仓里。那里有灰白的、脏兮兮的墙，破烂的窗框，顶棚是草扎的。在纸箱和泡沫箱中间，放着打光灯、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脑。
但有一样尤其吸引眼球的东西——直播画面上方，悬着的 46 块奖牌。
李园园曾经是位残疾人自行车运动员，18 岁起，她代表中国国家队，多次站上世界大赛的领奖台。但作为运动员的巅峰期只持续了五年，退役之后，她创业失败、孩子患病，整个家庭失去经济来源，几乎快要被压垮。
四面楚歌之际，她站到摄像头前，尝试起了直播。
为了还债，试水直播
故事要回到 7 年前。彼时，李园园已经告别运动员身份十几年。在开启直播生涯之前，她的人生接连经历了两个重大打击：
先是家中第二个孩子一出生，就伴随视网膜病变，如果不及时治疗，极可能有致盲的风险。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原本在江苏省残疾人自行车队留任做教练的丈夫，因为本项目的队伍停招，也失业了。
为了给孩子做手术，一家人常常需要到上海求医问诊，交通费、治疗费，再加上房子的贷款，让李园园一家很快背上了近 30 万元的债务。
情急之下，李园园决定放下冠军的光环，到生意场上闯一闯。刚退役时，她曾尝试过创业，但并不容易。她拿着运动员时期攒下的十几万元积蓄，在南京开了一家电动车销售门店，最初的思路是卖好货、选择最贵的牌子，想趁着城里电动车开始流行，从高品质用户处赚钱。
理想是饱满的，但现实却十分惨淡。电动车行业里，有规模的上级经销商们控制货源、抬高进货成本价，使得下游利润空间极小，不打价格战很难生存。消费者端，也并非所有人都对贵价产品更有信任度。仅仅一年，李园园为小店投入的积蓄就全部打了水漂。
"因为拿过冠军，还是把自己想得太高了。"她告诉《中国慈善家》 。这次失败之后，她还曾经为了生计重返赛场，打比赛、赚奖金。甚至尝试过做饭店服务员，卖过服装，当保险销售，做化妆师。
尽管在赛场上从未质疑过自己的能力，但进入社会、寻求就业时，她却发现，隐形的不公平待遇几乎无法避免。在饭店打工了两三个月，有一次上吧台的台阶时，李园园的步伐不是太稳，被老板问起。她便坦诚回答道，自己的左小腿是义肢。老板当下没说什么，但很快，他便以"店里效益不好"为理由，劝退了李园园。
2018 年，家庭发生变故、走投无路时，李园园突然注意到，自己的嫂子正在做微商，卖的便是家乡赣榆区当地的海鲜。连云港赣榆的海鲜在全中国都颇有名气，梭子蟹、生蚝、大黄鱼、八爪鱼，都是广受欢迎的产品。这引起了她的兴趣。2019 年春节前，她发了第一条叫卖海鲜的朋友圈，当天就有人来购置年货，很快把钱转了过来。
海鲜市场里的李园园。
卖海鲜，可以即时拿到现金，好还债——这是李园园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。最初来找她拿货的，是昔日的队友、教练，但过完年，李园园觉得生意不能仅仅集中在有限的熟人圈子里。
于是，她想到了拍短视频，做电商。
这时正好赶上了产业的风口。2019 年 6 月 1 日的第一次直播，李园园在几乎没有粉丝的情况下，一晚上卖出了近 200 单海鲜。每单净利润约 10 元，她一下赚到了 2000 元。虽然现在看来这个数额不大，但她高兴坏了，也看到了自己直播卖货的潜力。
自此之后，李园园和丈夫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了海鲜电商生意上，一口气开设了五个账号。每天早上天蒙蒙亮，两人就根据前一天的下单提货，中午打包发货，下午开始拍视频、经营账号，晚上打开直播，一播就是六七个小时。这样的日子一直循环，没有休息。有一天晚上，李园园累到在直播间睡着了，但观众竟然还在持续下单。
"不火的冠军"，有了 19 万粉丝
最开始，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起早贪黑的"水产女工"，曾经是世界冠军。为了赚钱给孩子治病，支撑起这个家，李园园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、都愿意去做。
她回忆最开始拍短视频时，秉持的想法就是"不要脸"。平台电商在小半年里便快速上行，从大型平台到小个体户都纷纷下场，流量逐渐变得更难抢夺。为了引流，李园园还尝试过做"魔鬼辣"海鲜吃播。镜头里的海鲜被辣酱染成酱红色，李园园面对镜头、戴着手套，不加犹豫地捏起食物，把它们大口吞下去。
但实际上，她一点都不擅长吃辣，胃也早有消化不好的毛病。
2019 年的国庆节，李园园偶然发出的一条视频，却让她受到了大量的关注。镜头前，她站在港口的渔船边，捧着 46 块奖牌，唱了一首《我爱我的祖国》。直到这时，大家才发现，她曾经是运动员、而且还是世界冠军。
"加油，关注你，为了国家争得荣誉的冠军。"
"你一个世界冠军开什么吃播，讲讲你的专业比啥都强。我们也不应该把这些为国争光的人遗忘。"
李园园在 13 岁时因为事故左小腿截肢，此后一直佩戴义肢。
评论区涌入的，有惊讶，有佩服，有鼓励。从 2019 年底开始，李园园有多条视频点赞过万，数据最好的一条，足足收获了 62.7 万点赞。她自此也理清思路，找到了账号正确的创作方向，把镜头对准自己在海鲜市场搬运货物、打包发货的实景，一下搬起 200 斤重的海鲜，"像个男人一样干活"。她讲述了运动员生涯的起起伏伏，也不再避讳自己的残障，把自己的人生故事和家庭窘境分享给观众。
"最困难的时候，我们全家靠 70 元熬了一个星期。很多网友看我干体力活觉得辛苦，其实我心里很踏实。苦和累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有劲没处使。"她在视频里讲道。
片子的最后，她常常像抖音上火爆的变装视频那样"大变造型"，穿上国家队服、戴上头盔，在镇子的海滩边骑行。
"不火的李园园水产经营部"在三个月里就收获了上万粉丝，直播间销售额突破二十万。"我晚上经常会开心得睡不着觉，那种成功的感觉，真的不亚于我在赛场上夺冠。"她回忆。
直播电商生意，让她即使在 2020 年后的疫情时期，也保持了较为稳定的收入。她的账号至今已经积累了 19.6 万名粉丝。2021 年底，李园园和丈夫还清了 30 万元的贷款，孩子的病因治疗及时，也有了很大的好转。
直播间的迅速走红，让李园园受到了更广泛的关注。2023 年，李园园被抖音评为"乡村守护人"。2026 年 4 月，她又被授予"江苏省劳动模范"称号。"电商之路就像比赛，不到终点不知道名次，谢谢有你们一路上的支持与厚爱。"她在账号简介中写道。
冠军之路，从摔倒的地方爬起来
如今的李园园能说会道、敢想敢拼，这是运动生涯赐予她的能力。在站上赛场之前，她的人生曾经一度陷入至暗时刻，但成为运动员，让她再次找回了生活的锚点。
1985 年，李园园出生于江苏省连云港赣榆区东北部，海头镇下辖的村子里。海头镇地处黄海岸边，是江苏的一处重要渔港，李家父母则是出身农村的盐民。小时候的她喜欢在田间地头跑跳，性格爽朗，早早就学会了骑自行车。
2002 年，李园园加入江苏省残运自行车队，开始她的运动生涯。
十三岁那年的车祸，改变了一家人的生活轨迹。一天，李园园穿过稻田附近的公路，去给母亲送饭，结果被拖拉机撞倒，左小腿粉碎性骨折，在医生的建议下选择截肢。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，这堪称毁灭性的打击——务农的父母不知道如何为残疾的女儿找到归宿，家里的气氛变得极度压抑。夜里醒来，李园园总能感觉到母亲摸着自己的伤腿，在悄悄地哭。
"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（母亲），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，能做什么样的事。"李园园向《中国慈善家》回忆。她一下子变得自卑，也选择了辍学，呆在家中三年，几乎不和人交流。
2002 年，当地残联下乡为江苏省残运自行车队选拔苗子，找到了李家。对方问她，愿不愿意练习自行车？年轻的李园园实在不愿再留在家里无所事事。她说服父亲，去了南京的训练基地一看究竟。在那里，她第一次见到了很多和她有类似身体障碍的残障者，而他们的精神状态却非常不一样。成为运动员、有规律地安排训练，让大家找到了可以追逐的清晰目标。
"那时候，我心里只有‘不想回家’，想有个地方呆、有个事情做，未来能养活自己。"李园园向《中国慈善家》回忆，"我想，做运动员，能吃苦就可以了。农村孩子，本身就能吃苦。"
她的人生就此改变。当时，李园园父亲一个月的收入是 500 元，给女儿配一副假肢，开销则高达 2500 元。但第一次比赛拿成绩，队里就送给了园园一条 300 元的运动裤做奖励。在国家级比赛上拿到好成绩，可以得到上千元的奖金。尽管残疾人运动员的奖金相比健全者来说并不算多，但对于那时候的李家来说，已经能算得上是天文数字。
2003 年全国残运会，李园园拿到了自行车团体接力项目的冠军。当时正逢国家级残运自行车队准备组建，她马上被招进队伍，随后便参加了同年在捷克举行的残疾人自行车世锦赛。那也是她第一次坐飞机，去海外。500 米项目，她有些"不幸"地抽到了第一个出场比赛，只记得冲过终点时，紧张、激动得听不到任何声音了。但就是这场比赛，让她刷新个人最好成绩，甚至打破了世界纪录。后面出场的运动员没人能超越她，李园园拿到了冠军。
进入国家队，出国打比赛，站上冠军领奖台，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，仅仅发生在一年内。 "认知上有很多翻新，很多想不到的事情发生。那次比赛，当然也紧张，但只要你参加过比赛、拿过好成绩之后，心态就会不一样了。"她告诉《中国慈善家》，"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，觉得自己的命运真的靠自己改写了。"
但命运还是跟她开了一个玩笑。2004 年雅典奥运会备战期间，队友训练时发生意外，李园园在场上被连带摔倒、左臂骨折，导致她不得不暂停一切训练。心态崩溃的李园园选择了离队回家，暂别运动员身份。
她不服输，在家里学起了电脑、化妆等一系列技能，可她发现，没有什么能带给她和在赛场上追逐极限、拿下冠军一般的强大意义感。奥运会期间，她看到教练带着自己的队友出现在赛场上，屏幕里的大家意气风发，她心里五味杂陈。也是在那个时候，她真正感受到一份事业对自己的重要性——她不想再站在场外。
2005 年，李园园决定归队。她努力把之前的遗憾搁置，专心训练，提升成绩。很快，她获得了再次参与世界大赛的机会，站至当年荷兰世界公开赛的场地中央。
残障运动员与健全运动员不同的一点是，残障运动员几乎不会以短距离、中长距离和长距离为分野选择主项。李园园爆发能力强，500 米是她的长项，但同时，她也会参加数十公里的公路赛，有时一届比赛甚至会打五个项目。荷兰这次比赛，她以 0.01 秒的优势在 500 米项目惊险战胜对手，再次拿下冠军。第二天，她又参加了 70 公里公路赛。
"大组（公路赛）也是我的优势，因为只要中途保持不掉队，最后就还是拼冲刺。"李园园说。这个项目，教练也赋予了她很高期望。
李园园的家乡在连云港赣榆一个小渔村，退役后她回乡开始创业。
但又发生了意外。公路自行车的选手在骑行途中为了防止后来者超车，会采取站立式摇摆等技术动作来做干扰。李园园在超车时，被干扰动作碰撞，加上比赛当天下着大雨，她一下子被甩到了路边的绿化带里。倒下之后，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马上继续比赛。自行车的链条被撞掉了，她把它重新上好，爬起来、跨上车子，开始全力追赶，最终竟也拿到了第二名。
冲过终点线后，她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教练、翻译与管理团队脸上的少许失望。但那情绪随即又变成了惊讶——他们发现李园园被灌木刮出了一身的伤，但因为太想赢，她居然在场上忽略了所有的痛。教练随即紧紧拥抱了这位弟子。
"竞技比赛就是那么残忍。"如今回忆起来，李园园也觉得当时的自己有点不可思议，"但教练抱住我、鼓励我的那个场景，到现在还让我印象特别深。"
作为运动员，李园园很拼，但伤病的不断积累、年龄的逐渐上涨，让她的职业生涯被快速磨损。2008 年北京奥运会前夕，她的手臂二次骨折，没能拿到奥运会入场券。当年年底，她和同为残疾人运动员的丈夫结婚，决定从国家队退役。
帮助别人，挑战自己
2022 年，在直播事业小有成就之后，李园园萌生了一个新的念头：带上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人，一起赚钱。
"说句实话，电商特别适合残疾人这个群体。残疾人就业很难，身体残缺比较严重的话，就更难。但直播的话，哪怕你躺在家里面都可以干。"她告诉《中国慈善家》。
李园园的账号走红后，也有不少处境与她相似的残疾人运动员联系了她，想要凭自己的努力，改善退役后的生活处境。这之后，她先后拉上了 6 位退役残运冠军，组建了一支电商团队，她也把自己的成功经验拿出来，分享给朋友们。
其中，因车祸而大腿截肢的罗仁娟，曾经是国家队的坐式排球运动员。退役后，她在连云港成立"四叶草助残服务中心"，走上公益道路，帮扶当地的残障伙伴们开拓自己的事业。中心的大家制作的手工艺品，可以在电商平台售卖，残障者也可以学习视频拍摄、剪辑，经营自己的账号，乃至成为直播带货的主播。
李园园拿出手头的余钱，给这支残障者电商团队做了投资。理想的规划是，运动员和残障伙伴们各自建立起自己的账号，拥有吸引流量和顾客的能力，单子汇集到李园园处，再有专门的运营与物流团队负责打包、发货与售后。团队的培训一度覆盖了 300 多名残障人士，26 人拥有了一份电商链条内的工作。
但这份雄心没能持续太久。2023 年 8 月，日本福岛核污水首次排海，也令民众对于沿岸海鲜的安全性产生了一定担忧。李园园的海鲜电商生意也受到了波及，单量减少，刚刚起步的团队没能再运转下去。
"说句实话，我一路走过来，遇到过很多贵人，有很多帮助我的人，包括我的教练，朋友，还有网络上鼓励我的人。如果没有他们，我可能不会有现在的状态。所以我做那件事，也是想要在力所能及的时候，帮助一下其他迷茫的人。"李园园告诉《中国慈善家》。
穿着国家队服的李园园，在公路上骑行。
2023 年后，李园园把奖牌挂在海鲜档口的上方，围上了印有"冠军海鲜"字样的围裙。她的创业思路还和 5 年前经营电动车铺时类似，想要对得起"冠军"的名字，瞄准愿意为高品质贵价海鲜买单的客群。虽然第一次创业时便吃过"老实亏"，李园园仍然表示不愿意加入卷低价、给商品质量注水的队伍，"我只挣我该挣的钱，得我该得的东西。"
2025 年，直播的年收入缩水到不足十万元。她又做出一个让很多人惊讶的决定：暂停直播事业，跑到重庆，开了一家线下的海鲜批发实体店，为当地的火锅店、超市等供应大宗货物。
"从江苏到重庆发展，这几天，好多人都说不可取，不可行，你做不了。但是如果说我都听别人的声音，那什么拿冠军，也不会实现对吧。人嘛，就是贵在坚持，或者是贵在折腾。你怎么知道我折腾不成？"在 2025 年 12 月的一条视频里，她面对镜头说。
当然，直播也会继续。等到今年夏末，黄海的养海期过去后，李园园打算重启自己的电商直播。在没有直播的日子里，2025 年 11 月，她跟随着由"冰雪女王"杨扬创办的冠军基金公益团队，和另外三十多位退役运动员一道前往内蒙古库伦旗第六小学，带着学校的孩子们体验各类运动项目，分享冠军的人生故事。
"我觉得我是个挺随性的人。我也不算完美，有坚韧劲，也有小任性的部分。"今年 41 岁的李园园这样描述自己，"我的创业探索其实还没拿到一个真正的结果，还在路上。"
总在路上、能折腾，似乎是李园园一贯的状态，而她乘风而行，乐在其中。
作者：龚怡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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